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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0-1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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勃勃的跟周世景讲书里的故事。

    她中举的那天夜里,和周世景并肩坐在院子里看聊天,说自己将来要成为“何青天”那样的人。周世景只是抬头看着漫天的繁星,然后笑了笑。

    但她后来入了仕途,看过太多尔虞我诈,才晓得,周世景那笑里的意味。

    她想,自己都是身不由己的局中人,又如何空得出手去帮别人?所以,她后来就再也不提那个名号了。

    她恹恹地回:“是断案如神的何青天吗?”

    周世景点头。他突然提到那本书里的人物,杨思焕以为他要借此鼓励她—-安慰她做知县反而更贴近民生,实现年少时的抱负。

    然而周世景并没有,他只看着她道:“那位何青天的原型,是武德年间的刑部侍郎,讳奉天,是我祖母的至交。她曾在太康县做过十年知县。”

    杨思焕眸中一亮:“这么巧!也是太康县吗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周世景看着她笑了,然后慢慢地说道:“足见你们冥冥之中,是很有缘份的。”

    那位曾是杨思焕年少时的偶像,听周世景这样说,她精神突然因此好了起来,一时忘了背上的伤痛,爬坐起来追问:“那她可有后代?可也是同她那般聪敏的清吏?”

    却听周世景淡淡地说:“何大人女息凋零,没有后嗣。她仙逝之后,太康县的百姓为了纪念她,便将城隍塑成她的模样,世代朝拜。”

    杨思焕沉默了一会儿,听周世景说:“所以你去了以后,记得替我奉柱香给何大人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,那时候,她已经猜到周世景不会跟她赴任了,即便他身体康健,即便还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

    但她什么也没说,就答应了他:“我会的。”

    五月的午后,天气格外闷热,庙里没多少香客。

    腿了色的匾额上看不清字迹。杨思焕抬脚迈入大堂,扔一把铜钱到木匣里。想上香,却见旁边的香盒是空的。

    历多年所,城隍雕塑掉漆严重,已经看不出它原本的模样。

    护院的老翁听着铜钱声迎出来,看到有香客正盯着雕塑望得出神,似乎颇有所感。

    他于是悄悄将这香客打量一通,见她穿了件布衫,系了同色发带,同不远处书院的学生并无二致,便出声道:“已经很久没人施过香油了。小相人要上香吗?”

    “相人”是对秀才的尊称。县学里的学生多未通过童试,离秀才还远,但她们一般很乐意听人唤她们作“相人”。

    杨思焕转过头:“是,还有吗?”

    “三文钱一根。”

    杨思焕摸着袖袋,犹豫了一下,问老翁:“这钱会用来修寺庙吗?”

    他笑了:“修庙?这些哪里够啊不过小老头无儿无女,要这钱也无用,吃穿用度也花不了几个,余下的添些香烛罢了。”

    杨思焕颔首,然后取了一两角银给她。“晚辈要在这庙里斋宿几日,烦请翁翁多备两份斋饭。”

    老翁听了这话,上前两步,再次将杨思焕细细打量过:“莫非阁下就是新任的知县大人?”

    杨思焕抿唇微微一笑:“正是晚辈,不知这庙里,可还有落脚的地方?”

    老翁讶异的半张着嘴,半晌才缓过神,他没想到新来的知县这样年轻,忙道:“有的,有的。小老儿这就去安排。”

    一番推辞之后,老人家还是收下了银子。但这庙里伙食着实清淡,晚上春春端了一碗粥来,碗上的豁口亦让人看着就没胃口。

    杨思焕坐在桌前,对着白菜豆腐迟迟不下筷子。

    老翁适时赶来,见状感叹道:“大人可是没有胃口?”想来她这些年,大鱼大肉是吃惯了的,这些粗茶淡饭怎么下咽呢?

    杨思焕说:“我只是想起年少的光景。”

    然后捧起碗来闷头开始吃,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
    看着她一丝不苟地夹起豆腐、白菜,慢条斯理地咽下碗里的粥,老翁才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原以为杨思焕这么年轻,定是靠家里的关系坐到这个位置上的,但现在看来,似乎杨思焕也是苦人家的子弟。

    老翁看得出神,直到杨思焕夹菜时,目光扫了他一眼,才令他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留在这里。于是,就悄然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快要出门时,老翁突然回过头,唤了声:“大人”

    唤完之后,他跪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杨思焕闻言搁下碗筷,半张脸笼罩在橘黄的灯火下,显得愈发的清秀干净。

    看着这样的后生,老翁低下头去,慢慢开口:“有件事,老头子想请您做主。”

    “老人家有什么事,起来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老翁仍不肯起,把头磕在地上:“实不相瞒,自从听说您要来,小老儿就一直在这庙里候着。”

    都说新任县官斋宿在城隍庙,往往能梦到冤魂,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?不过是有心之人特地借此机会,向新任的县官诉说冤屈,可他们不是鬼,而是冤魂的亲友。

    大概这个冤屈,诉告无门,只能向新任的官员诉说。

    杨思焕双手搭在膝头,淡淡开口:“你可是有什么旧案要反的?”

    老人家再抬头,已经红了眼睛,哑着嗓子说:“是。老头子原也出身书香门第,只怪时运不济,夙遭悯凶,妻主早逝,幸而还有个女儿可以相依为命我那女儿”

    一说到女儿,压制许久的情绪终于喷发出来,老人家终于失声痛哭,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
    杨思焕忙去搀他起来,叫春春打了水端来,给他擦了脸。

    待老人家稍稍平静下来,杨思焕才说:“不要急,慢慢说。”

    老翁看了杨思焕一眼,忍不住又哭了一场。而后才哑着嗓子诉说:“我那个女儿,小的时候烧坏了脑子,可心眼不坏。她们就拿她去顶罪,杀人的罪,要掉脑袋的”

    老人家

    肿着一双眼泡,只得干嚎,再也淌不出泪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现在斩了没有,杨思焕欲言又止,试探着问他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    “就在大年初八的那天。衙门突然踹门,把小女从被窝里拖走。后来才知道,初七的那天,李员外被人杀了,她们都说是小女干的。”

    杨思焕蹙眉,慢慢引导着问他:“李员外怎么死的?”

    老翁哽道:“是在她家院外,被人从后面用木棍敲死的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看到你女儿拿棍子敲她吗?”

    老翁连连摇头:“那孩子胆子小,连只虫子都不敢捏,怎么会杀人!是她们骗她摁手印画押的。”

    杨思焕想了想,觉得这样干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,只想尽早去县衙接任,仔细盘查过后再做打算。

    之后又问了些细节,好不容易将老人家打发走了,杨思焕也困得不行,草草洗了把脸,倒头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是夜,一夜无梦。

    在了解李员外独女,是个酷爱收集玉石的书呆子兼戏痴后,次日一早,杨思焕换了身周正的绸衫。雇了辆驴车去了茶楼喝茶。

    她坐到靠近戏台的位置,点了一盘瓜子,和一壶凤凰单丛,一坐就是一上午。

    到了下午太阳下山时,梆子敲了两下,锣鼓声响起,唱戏的人才登台亮相。

    至此,茶楼已陆陆续续坐满了人。

    锣紧鼓密时,台上唱着这句:“四十年的活寡我可是不容易,我教女养孙费心机。你忍心把我来抛弃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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