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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周, 大殿里只她一点,杵在众神之间。身前是苯教的创教祖师辛饶米沃。

    与后世寺庙常见的神像不同,他并未端坐莲花,也无五智宝冠。他身披古藏长袍,腰束皮革,头戴羽冠,左手持着口字权杖,一手摇着法铃。肤色近似常人,而非后期塑像里那般通体深蓝。

    在佛教传入之前,苯教更近于一种自然崇拜与巫术。殿壁与岩画历经千百年依旧鲜亮如新。大多是狩猎、畜牧、祭祀与难以归类的彩画,人在天与地之间苟活,而巫者,是人与神之间的唯一桥梁。

    若张良曾到过此寺,那么寺院的历史,要比她想象的更为久远,或许上溯两千三百年前。可即便找到了什么遗迹,她也未必能看懂这些古文。

    殿外是皑皑雪色,广场空阔死寂,无一丝活气。吸引他们三人入寺的乐声,仿佛从天穹与地底同时传来,却偏偏不属于人间。

    她埋首经卷,沉默良久,直到一块影子落下,才抬眼。

    杨米米正端着一碗馍馍和热汤,不知站了多久,汤水早已凉透。

    “有事?”黄灿喜挑眉。

    “黄工,你的头巾……”

    “啊。”她这才回过神来,刚才看得透不过气,顺手就把碍事的头巾扯走。

    “竟被你看见我的脸,那你也不能继续活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地面冷不丁冒出几朵小花,汤碗一个趔趄,几乎要洒。

    “黄工……”

    如今吓唬小孩也无趣,心里压着更大的事,连饭都吃不安乐。

    她对杨米米的感觉复杂至极。看着他,就想起杨华。他像是她与2026年的最后一根残存的线。

    “你识字吗?”她低声问。

    温热的汤水下肚,忽地灼喉似火,直烧得胸腔发烫。她一愣,才想通并非汤滚,而是肠胃冰冷到极致,衬得那温度如烈焰般逼人。

    “会……一点。”杨米米支吾,话一出口就后悔了。因为他心里清楚,真就只会一点。

    “那你帮我看看,哪本书里有这三个符号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一整日的天书,眼皮一合,脑子尽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神秘古字,追逐着、逼迫着,像要把她淹没。

    “这是蛇吗?”

    “哪里有蛇?”

    杨米米怯怯伸手,指着“ECS”里的S。

    黄灿喜神色一震,“那这个呢?”

    她逼问得急,声线起伏如同压不住的浪。杨米米屏着气顺着她的指尖,看向那个缺口的圆。

    “……大概是蚯蚓吧。”

    黄灿喜脸色青白交错,心想原来读太多书也不是件好事。

    她缓缓移到最后一个字母,声音轻得像块雾,“那这个呢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杨米米沉默良久,脑子根本不允许他揣测,黄灿喜想要什么答案,他只能被直觉驱使,颤着手拾起笔,在E的左半边补齐,“是‘王’吗?但为什么中间的这一横,像个在扇翅的鸟?”

    黄灿喜却没再回答。她低下头,眼神像是被抽走,神识远远飘散。

    她一直觉得名片上的E写得怪异,还当是特意设计的花体。可若不是字母,而是“巫”的残形呢?

    C,不像字母,反倒更像红山文化出土的祭祀玉龙。

    S,到底是蛇,还是波浪?

    她心底升起一股寒意。或许ECS从来不是英文缩写,而是某种残存下来的祭祀符号,又或是某种咒。

    可这无非是一种猜测,她也没有地方能去求证,ECS虽然挂着遗物整理所的业务,但那一纸纸报告书上的“反噬”,却实打实地悄声应验。

    如今再看,张良所携的汉文化与藏地象雄文明,竟在此地交汇,而“反噬”与“ECS”,或许正是这种交融的产物。

    人皮书三册,第二册是象雄文。而第一册或许是汉文,金古寨人才能凭此解读,并踏上所谓“成仙”的第一步——换骨。

    那第三册呢?

    这答案直到天黑都没有答案。

    火光幽幽,他们三人围坐,彼此的脸都僵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余新一走,晚上的说话的活就落在黄灿喜肩上。她看着面前端坐的两人,心里只觉得空白,什么都不想说。今晚能不能过去都是个问题。

    可这空子她若是不说,石峰可就不客气了。

    他说得东西南北,天上跑的地下游的全胡扯个遍,杨米米像是早已习惯,两只眼睛无神放空,不知道神游何处。黄灿喜嘴角别着,心里不断默念,死者为大、死者为大。

    然而石峰的嘴,确实有几分蛊惑。他说的话真假参半,虚实交错,却偏偏带着一股神秘,诱得人忍不住往里钻。你若当故事听,他就能说得活色生香。

    他说他妈妈常年带着他去拜神。今天是村尾东方的仙,明天是村头西边的神,神神鬼鬼望不到头。他不懂,也不信。只是学着他妈妈的动作,合掌,鞠躬,跪拜。重复、模仿,不知缘起,不求意义,只是一味地做。头点在地,在双手的缝隙间,他没看到神明,只看到一张张同样伏在地上的人脸。

    石峰轻飘飘地吐出一句:“我不信。”

    黄灿喜心里噗嗤冷笑,心想我也不信,我在六十七年后你家里可搜出一屋子的证物。

    她躺在地上,看着将他们三人包围的众神,心里暗暗琢磨着,今晚能否顺利进行。

    石峰的话声像风,绕耳却不入心。他拼命想证明自己的存在感,想把自己从那死亡的候选位里拉出来。可在她眼里,他再怎么努力,不过是空口转圈罢了。

    她眼前越来越迷幻,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回到周野那句“最多三天”。三天,究竟是三天,还是三年,甚至三十年?她这一滞留,到底是几年几月?

    越想越烦,她猛地打断,“闭眼睡觉!”

    一转头,眼角余光瞥到杨米米手里那本小红本。她心里暗叹:真稀奇,这一小队伍里,什么人都有。

    也不知睡了多久,那阵刺耳的怪笑又在殿中响起,毫无意外,是石峰的。

    黄灿喜没睁眼,早已熟练把这当作白噪音,权当助眠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杨米米的精神状态已经岌岌可危。他只是呆呆地望着石峰的尸体,不叫,不哭,也不再抖。

    恐惧是因为心里还残存希望,而眼下,他显然连希望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黄灿喜看在眼里,也不劝。反正,大家都得死。

    殿外雪原无际,白得刺目,折射进殿堂,照得一片通亮,却照不亮他们的眼。

    杨米米抱来一摞摞经卷,将她困在文字的囚笼里。

    书页在她指尖翻飞,声声似利刃,风雪般扑面而来。她看不到希望,只见密密麻麻的经文,字里行间像潮水一样把她推入深渊。

    她的呼吸越来越艰难,像溺在冰冷水底。头巾被她烦躁地一把扯下,汗与雪混作一片。

    困住她的,不再是雪,而是字。一朵朵,一片片,一刀刀。直到某个字忽然咬住了她的手指,她猛地一痛,鲜血顺势溅落,在经卷上洇开一抹红。

    就在那一瞬,她才惊觉——

    这是汉字。

    这是属于中原的文字。

    那抹血色,像是她自己留下的提点,偏偏在无边字海中,锁住了一句话:

    【文化轮回,反噬成囚,人自定途。】

    她心里一沉,殿外忽然传来沉重的“铛——叮、叮——”声,如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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