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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了,你这张嘴,走到哪儿都能讨人欢喜。”

    她笑过之后,

    却又慢慢收了笑意,

    掌门唤着她的旧名,温和道:“阿月啊,奶奶见你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的。”

    “奶奶知晓你肩上沉沉的,心里急、脚下也急,一直不敢去打扰你。”

    “但如今尘埃落定,你能不能慢下些脚步,听奶奶说一句话?”

    柳染堤一怔,指尖在袖口里微微蜷了蜷,“您…您说。”

    “有个人,”医宗掌门轻声道,“奶奶一直想带你去见见。”

    三人拐上一条偏僻的小径。

    小径比寻常山道更窄,藏在两片竹林之间,若不是有人带路,是极难寻到的。

    走到尽头,是一间小木屋。

    木屋藏在山阴里,屋顶压着厚厚的苔,像披了一件旧蓑衣。

    屋前摆着一张摇椅,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。她眯着眼,正慢悠悠地晒太阳。

    柳染堤站在原地,愣愣地看着远处的老人,眼眶慢慢地,涌上一层红意。

    “讲师…奶奶……”

    她声音发哑,几乎不成调。

    柳染堤不止地颤抖着,她向后踉跄了一步,被惊刃扶住肩膀。

    她揉着眼角,想要把汹涌的湿意按回去,却越揉越多。

    惊刃紧紧地抱着她,指节覆在柳染堤头上,慢慢地抚着她: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

    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那年闹饥荒,流民如潮。鹤观山广开门庭,来的人不问出身,不问过往,只要排队便能端走一碗热粥,一个白面馒头。

    后来日子好转,许多人在那碗热里活了下来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    唯独有两人,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一个是年岁与萧衔月相仿的孤女,自述来自远地,姓姜;

    另一个,便是这位教书讲师。

    她说自己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,没什么可回报掌门,便留下来教教孩子们读书。

    于是,在清清的溪水旁,在垂柳轻拂的岸边,小小的萧衔月与一群师姐师妹,学了一首又一首诗,一篇又一篇文章。

    她学剑胆与琴心,学明月与思乡,也学离家与旅人,孤雁断鸿,落花流水。

    那些诗词,起初只是纸上枯燥的墨迹,却被讲师奶奶带着,一针一针地缝进她的岁月里,化作她无论漂泊何方,只要闭上眼,就能嗅到的、那年溪边湿润的柳香。

    医宗掌门站在一旁,叹了口气:“她年岁太大了,神思常常走散,记性也不太好,许多事都忘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离开的后一天,萧掌门将她送来药谷静养,谁知后来……”

    医宗掌门顿了顿。

    这位可是在鹤观山灭门惨案中,唯一一名活下来的人。掌门小老太太怀揣这个天大的秘密,小心翼翼地守了它许多年。

    蛊林之事,小老太太帮不上忙,也辨不出真凶,便只好警惕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天衡台、玄霄阁、慈悲寺等等,没有一个门派知晓这位老人的存在。不是不信,只是多一个人知道,便多一分危险。

    “阿月,放心吧,别说两位武林盟主了,奶奶连白兰都没敢告诉。”医宗掌门慈祥道。

    柳染堤深吸一口气,终于是压回了汹涌的泪意。

    她擦干净眼泪,紧紧牵着惊刃的手,一步步走上前。

    藤椅上的老人忽然睁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住,看了许久、许久,似在努力辨认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……阿月?”

    她轻声道。

    “小不点,又上哪玩儿去了?我让你背的书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老人笑起来,“说好了要背十首诗的,掌门说你刚背了两首,便一溜烟跑下了山。”

    柳染堤笑着点头,又摇头:“奶奶,我已经长大啦。你瞧,我长高了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老人眯起眼,细细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拍着膝盖:“还真是,抽条了呢。”

    “当年活蹦乱跳,小鱼似抓不着的小滑头,如今已经是一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。”

    柳染堤慢慢地走过去,她跪坐在椅边,像回到旧日的课堂旁,小心地把头搁在老人腿间。

    她依恋地靠着她,柔声道:“是啊,奶奶。我长大了,成大姑娘了,我还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,叫柳染堤。”

    奶奶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香气,像旧纸、像陈茶、像暖绵绵的被褥。

    “柳染堤?真好听啊,”讲师奶奶道,“是个好名字。”

    柳染堤“嗯”了一声,“奶奶,我出了一趟远门,过了很久、很久才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回到山门时,忽而看见一棵柳树,觉得很漂亮,又想到您曾教我的诗,便想到了这个名。”

    -

    她来的太晚了。

    她跪在焚毁的山门前,血泪一滴滴滴砸落,指节抠进泥里,抓满了灰与土。

    四野寂然,只剩一声声悲恸破碎的嘶吼,烧焦的柳树立在门槛旁,树皮卷曲,裂纹深深。

    -

    柳染堤握着老人满是皱纹的手,轻轻地摩挲着,又道:“奶奶,我还遇到了一位,我很喜欢的姑娘。”

    她抿唇笑着,将“喜欢”二字含在唇齿间,含得发烫。

    “那位姑娘脑子太呆了,她或许不知道,我心里头有多喜欢她,喜欢得想去追她呢。”

    老人笑得开怀:“你这性子,当真和如初铸师一模一样。怎么,不给奶奶介绍介绍?”

    柳染堤回头,扬声道:“小刺客,还不快过来。”

    惊刃怔住:“我、我么?”

    染堤和故人叙旧,惊刃恪守规矩,站得可远,甚至刻意蒙住耳朵,不敢偷听。

    柳染堤挑眉:“还能有谁?”

    惊刃怔怔走近,脚步竟比平日慢半拍,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哪儿,连站姿都显得局促。

    柳染堤道:“奶奶,您读的书多,我想拜托您,也给这位姑娘起个新名字。”

    讲师奶奶眯着眼,看了惊刃一会儿,温和道:“这姑娘现在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惊刃。”她老实道。

    老人家颔首,将这两个字细细咀嚼了一番,良久,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这名字,且留着罢。”

    见惊刃神色微动,讲师奶奶笑了笑,徐徐解释道:“我教了一辈子书,见过许多人、许多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有些名字是母亲所赐,有些是师长所取,有些则是自己挣来的。无论来处如何,都是那人走过的路、淌过的河。”

    “’惊刃’二字,听来冷厉,可这冷厉之中,也藏着锋芒与气骨。姑娘既以此名行走至今,它便已是你的一部分,轻易改不得、也不必改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,”奶奶话锋一转,语气轻快起来,“名可不改,姓却得有一个。姑娘可有姓氏?”

    惊刃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奶奶拢着柳染堤的手,拍了拍:“她姓柳,你不如便也姓柳罢?唤作‘柳惊刃’,往后旁人问起,你们便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……一家人?

    惊刃只觉得心里跃入一颗小小的火星,整个人都跟着开心起来,连忙点头:“好。”

    柳染堤扑哧笑了,转头冲惊刃眨眨眼,理直气壮道:“我俩本就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惊刃耳尖微微泛红,没有说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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