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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死寂:“国师也小看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依旧心存感激。”

    “您是陛下的老师,给了他真正想要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深爱陛下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像把刀尖对准自己,缓慢而准确地刺进去,“正如陛下深爱他自己选定的道路与责任,只要他心意得偿,无悔无憾,我便……替他高兴。”

    风掠过丹房,吹得炉火猎猎。

    厉锋苦笑道:“论及伤心,我自伤怀,可想来,为国师者,为陛下亲手炼就此药之人,心中之痛楚煎熬,亦不遑多让吧?”

    廖三禹浑身一震,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我已对外传了十封书信……”

    “也许永无回音,可天地之大,万一,有奇人异士能窥得一线天机呢?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,二人皆知,最坏的结果,已摆在眼前。

    “我知晓,我会尽力照顾陛下。”厉锋深深一拜,辞别廖三禹。

    谢允明的话,是圣意,是他必须遵循的天命。

    即便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,将他整颗心生生劈成两半,鲜血淋漓,即便从此往后,他可能只剩一具空壳,行走于这再无那人的世间。

    他缓缓俯身,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,额头轻触谢允明脚前的方寸之地,“臣,谨遵陛下圣意。”

    “绝不负陛下所托,否则,臣甘愿粉身碎骨,永堕黄泉,生生世世不得心中所愿。”

    第87章 旧人曾归来

    如果宿岸已经写在命簿的末页,人是不是该把每一页褶皱都抚平,再慢慢诵读?

    深冬的雪在夜间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皇城,厉锋站在殿外的廊下,望着远处重檐上的积雪。仿佛那白色正一寸寸淹没他的呼吸。

    二十载短否?

    他已陪了谢允明快二十载,可他觉得时间快得像指间沙,越是用力握紧,流逝得越悄无声息。

    等到那时,谢允明也才四十又三。

    先帝寿止五十四,四十又三,怎敢称圆满?

    殿内传来轻微的咳嗽声,厉锋立刻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谢允明手边是一碗刚熬好的药,那药黑如墨汁,散发着苦涩的气味,厉锋在一步之外停住,鼻端先撞进那股厚重的苦,像生嚼黄连,连呼吸都发涩。

    他看见谢允明端起药碗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仰头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药效发作需要一个时辰,这段时间里,寒症被强行压制的痛苦会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,谢允明会脸色发白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手指蜷缩,腹部绞痛得几乎直不起腰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厉锋低声唤道,上前扶住了谢允明的肩膀。

    谢允明闭着眼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

    厉锋扶他躺下,软榻吱呀一声,像替主人呻吟,谢允明侧身蜷缩,衣襟因汗湿而贴在锁骨上,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腹前。

    厉锋把人圈进怀里,掌心覆在他手背上,一声不吭,开始缓慢地打圈揉按。

    殿内极静,只听得见药香与呼吸纠缠。

    他看着他深爱的人饮下了毒药,一次又一次。

    厉锋动作依然温柔,但指尖总在无人察觉时微微颤抖,他揉着谢允明疼痛的腹部,感受着掌下单薄身躯的轻颤。

    皇宫的暖气像一泓温水,在数九寒天里一寸寸化开冰棱。

    梅园最先嗅到春讯,红苞缀雪,像谁偷偷在素绢上点了胭脂。

    谢允明来了兴致,说要建一座暖阁,好让花期再长些,他亲自挑图纸,精神好时,便裹一件狐白裘,踏雪去相地势,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条细长的线。

    年节仍处先帝孝期,宫墙内外一律素净,连红灯笼都收了,阿若蹲在廊下剪窗花,剪着剪着,把两个人的侧影也一并剪了进去,一张下颌线利如刀,一张轮廓柔和似月。

    她托着腮端详片刻,悄悄塞进厉锋掌心。

    厉锋低头,看见自己与谢允明并肩立在红纸上,眉眼被稚拙的刀锋拖出微弯的弧度,像偷了半分笑意,他指腹摩挲着纸屑,竟舍不得折,只轻轻吹去刃口的碎屑。

    阿若歪头,声音脆生生的:“厉大人,如今海晏河清,你还苦着脸做什么?”

    厉锋指节一僵,纸人被捏出一道白痕。

    “我不苦。”他咧了咧嘴角,嗓音却像被雪沫呛住,“我高兴得很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内殿传来谢允明的一声低唤,叫来他的名字,厉锋眼底倏地亮起,脸上铺开了一张笑脸。

    膳房准时送膳,他陪谢允明对坐,闲暇时,他便陪着谢允明下棋。尽管他拼尽全力也是败局,可输子给陛下,并不丢人。

    雪后初霁,他们并肩踏雪去梅园,谢允明披一件玄狐斗篷,兜帽边缘缀一圈白绒,衬得脸色近乎透明,药效在血脉里奔走,寒气被暂时逼退,他竟能伸手接雪,让六瓣的梅花在指尖停一瞬再化。

    谢允明喜欢梅花,却向来只能隔着病榻远远嗅一缕冷香,又不愿折下花枝。

    “往年花讯到时,等不到梅开。”他呵一口白雾,霜意爬上睫尖,“如今,算是偷得浮生一程春。”

    厉锋没接话,只悄悄摆了摆手,屏退远处随侍,四下无人,他伸手,掌心覆上那只比雪还冷的手,十指相扣,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。谢允明指尖微颤,却没挣,反而把指缝嵌得更紧,像两枚契合的玉榫。

    厉锋捧住那只总也暖不起来的手,拢在掌心,低头呵气,唇瓣擦过冰凉的指背,用手搓到第三遍,谢允明忽然反握住他,指腹按在厉锋的腕脉上,那里跳得急而乱,像藏了一只困兽。

    “跳得这样快。”谢允明抬眼,眼尾弯弯,“雪地里还能走稳么?”

    厉锋也笑,眉心却先一步松开。

    他偶尔回宫晚了一些,有时是巡防,有时是处理要事,谢允明已先歇下,厉锋则轻车熟路,卸了佩刀与外衫,只留中衣,像片影子滑进帘内,龙榻温热,他贴着锦被爬过去,从背后把人整个圈进怀里,臂弯箍住胸口,下颌抵着肩窝,一寸不多一寸不少。

    谢允明依旧睡着,只凭本能反手摸索,指尖掠过厉锋的眉骨,鼻梁,最后在他颊上轻拍两下

    药香被体温一烘,悄无声息地氤氲,厉锋深深埋进那缕气息里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越是暖,胸口越像被细线勒住,一点点收紧。

    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。

    梦里皇宫空荡,积雪没踝,他一路喊着谢允明的名字,声音撞在朱墙上又弹回自己耳中。

    梅园,御书房,角楼,河畔……脚印拖得老长,却找不到那道玄狐斗篷的影子。最后他跪在雪里,喉头灌满腥甜,一抬头满枝白梅瞬间枯萎,花瓣碎成黑雪。

    他猛地挣醒,冷汗浸透中衣,怀里的人犹在,他却下意识收紧臂膀,像要把人嵌进骨缝,谢允明被勒得轻哼一声,含糊地蹭了蹭枕面,厉锋倏地松了力道,掌心悬在半空,半晌才重新落下,替他掖好被角。

    帐外更漏滴答,像替谁数命。

    他与谢允明常常耳鬓厮磨,每一刻都甜得能掐出蜜来,可他偏偏不能把那蜜全咽下去,豁达是别人的,他只要一想以后,喉咙就被自己掐住。

    可他更不能觉得悲伤。

    他其实快要疯了。

    厉锋开始抽日子去庙里三跪九叩。

    只要是坊间说灵验的寺庙,无论多远多偏,他都要去。怎么显得更虔诚,他就怎么做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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