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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汉祚高门》0457 不敢待讼(第1/2页)
李充年在二十六七岁许，被关押在都南一座丁营中板房里。
虽然身陷囹圄之中，房门前有数名手持利刃兵士在把守。大概因为被他伤了几名同袍，那几名兵士神色都有些不善，间不时横眉扫视房中。而在不远处，也偶尔会有放工劳役行过，其中便有几人时常游弋在左近，似乎想要冲进来报仇。
但李充对此却并不怎么在意，他身上青袍还沾染着已经干涸血渍，偶尔缓行到窗前，放眼眺望外间，眼中不乏好奇之色。
这丁营并不同于他过往印象中杂乱不堪、脏污无比难民聚集地，相反望去非常有条理。营房大多是土坯为基，竹木搭建起来，排列整整齐齐，泾渭分明。
营中这些劳役们活动也都极有规律，晨鼓一响，便都纷纷出营，列队前往固定竹棚进餐，进餐完毕之后便外出劳作。但营地里也并不因此而变得了无人气，有老人和妇人们推着板车在营房之间巷子里游走，取走摆在营房门口竹桶，倾倒出里面杂物，然后洒水压尘。
李充在营地中呆时间虽然不长，但却看到这些劳役在出入之间，并没有太多宿卫兵士出动指挥，便能遵守秩序，一切运作井然有序，可见这些规矩已经融进他们骨子里，成为习惯。
如果不是这里是什么地方，李充真要以为自己进入了什么训练有素、令行禁止精兵军营。这一份管束力，让人感到惊诧无比。因为在营垒中感受到这些不同寻常细节，李充不免深思背后原因，反而忘记了担忧自己处境。
“时人都言那位驸马才高难企，原本只道是闲言追捧。由这小处看来，果然是一位难得良才……”
他虽然名声不著，但也是家学渊源，并且所传不是那种空洞泛谈、言之无物玄论，不乏经世致用学问。所以尤其明白，许多看似辉煌伟岸功勋其实有着太多侥幸和巧合在里面，并不能真正反应出一个人能力如何。反而是寻常平淡细节，能够窥出一个人才能所在。
古来难民便难于管理和约束，这是一群走投无路人，性情或是癫狂、或是软弱、或是凶横、或是乖张，不一而足。那位驸马一手经营赈灾事宜，到如今梳理井然有序，单单这一份管束能力，便让人叹服。
李充正在沉吟之际，房中突然闯入几名凶悍士卒，指着李充语调凶狠道：“出来吧！有贵人要见你！”
“你们要将家阿郎带去何处？”
被关押在隔壁李家家仆们听到这动静，纷纷鼓噪起来，要往房外冲去保护主公，很快便与看守宿卫们扭打在了一起。
“你们安心待在这里，料来也不会有什么事。”
李充行出房来，对家人们说道，示意他们稍安勿躁，安心等待。
之所以如此镇定，倒不是因为李充自仗家世，认为对方会有忌惮不敢为难自己。他本身便是司徒府掾属，前段时间都内纷争他也是清楚，明白沈家威势之盛。对方若真有意为难自己，自己这家世其实也帮不了他什么。而且眼下已经陷于人手，就算要闹腾，也极有可能只是自取其辱。
被几名宿卫押送着离开营地，在都南工地上穿行一段距离，李充被引到了一座屋舍前。他还没有靠近，便听到房内传来谈笑声，其中一个声音有些熟悉。
待到进门一看，便见到江夏公卫崇正坐在房内，旁边一个是将他并家人擒拿下来沈牧，另一个则是曾经远远见过几面驸马都尉沈哲子。
“这一位就是那个李充了。”
沈牧在席中指了指行进房中来李充，对沈哲子介绍道，继而又望着卫崇笑语道：“江夏公可要检验一下尊府这位贵亲有无遭受私刑？他带人冲进营中来杀伤数人，闹出不小乱子，倒也精明得很，待到人围上来便器械高喊名号。虽然不受礼待，倒也没有苛难。”
“二郎你这么说，倒是让羞愧啊！”
卫崇自席中起身，先对沈牧施礼致谢，又对沈哲子说道：“维周，这一次要多谢你。”
“弘度，你这一次做事可是有些冲动啊。都南丁营也是国用当下，即便有错，也该交付有司成讼。你直闯丁营，实在欠妥啊。今次驸马声善助，弘度你要多谢驸马和沈侯大度啊。”
从辈分来论，李充其实还是卫崇长辈，不过时下礼教本来就不严谨，况且彼此也是远亲，卫崇肯出面帮忙已经是一桩人情，以字相称倒也没什么。
“惊闻先墓遭受荼毒，痛贯心肝，孝义鞭，不敢久待，情不能忍，唯有以血泄愤。”
李充说到这里时候，神情仍有几分激动，他对卫崇施礼说道：“身困囹圄，多谢江夏公援。不过沈侯亦是职责所当，纵有刑迫，不敢有怨。仇不敢久待，罪不敢求免。”
听到这个李充回答，沈哲子眉梢不禁一扬，不免有些意外。说实话，他对李充兴趣并不大，也没有听过此人有什么才名。反而对于其母，那位传说中教导出书圣卫夫人兴趣不小，甚至不乏拜望之念。
在听过卫崇和沈牧各自讲述之后，沈哲子对这李充印象其实有些不佳，感觉跟那些自仗家世便胡作非为世家纨绔没有什么区别，冲动任性，暴虐狂傲，做事不顾后果。
可是在一见之后，他却现这个李充气度恬淡静雅，言谈也是恭谨有加，不像是一个戾气横流之人。
卫崇听到李充话，不免有些尴尬，乃至于对李充不乏怨忿。沈家分明已经表态不再追究，这李充干脆低头道歉一下，事情也就罢了。
若态度再好一些，彼此甚至都能借此结下一份时常来往情谊，何苦又要多说其余再穷生事端！当真有这份觉悟话，那就干脆低头认罚，事先吩咐家人不要到自己府上求助。被他这么一说，自己出头反而成了罔顾人情。
心中虽然有些不满，但是既然已经出头，卫崇还是强笑着对沈哲子说道：“弘度或是仍有激愤难平，或戾声，维周你不要介意。”
沈哲子笑着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，继而望着李充说道：“李君这么说，倒是悖于世情。报仇雪恨，那是孝义人情；罪而伏刑，那是术治法度。时人各执一端，高贤亦不能厘清彼此。李君两端并论，倒想请教一下，你认为此事应当如何论处？”
沈哲子这个问题，看似寻常，其实已经牵涉到一个由来已久意识形态问题。魏晋这个年代，混乱之处不只体现在兵灾连连，更体现在思想上。
所谓玄学大昌，其实只是一个比较表象特征，学术上和思想上碰撞，不止体现在那些清谈命题或是残酷政治斗争中，其实每一个人身上，都有这种矛盾和焦灼。
像是庾亮这种时下第一流名士，学理上造诣体现在玄儒兼修，出入其间，这么一说倒是显得从容自由，思想恣意驰骋。但其实落实在真正行动上，仍然免不了着重刑名。而类似言行之间矛盾，其实在《世说新语》中比比皆是。
后人推许魏晋，多言那种放达恣意精神世界，但其实魏晋人士精神很贫穷，很困顿。他们自己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之不疑，奉行不悖信念，于是这就造成了不少所谓玄学名士，一个个言谈风雅无比，私底下都是贪鄙成风扭曲形象。
沈哲子作为一个后世而来灵魂，他在思想上进步性体现在，他深知玄学只是一个麻醉精神理论，并不具备任何实际操作性，从来都不是能够让普世受益学说。像是王导那种求诸简约执政方法，只能流于于世无益愦愦之政。
这种昏聩，或者可以塑够适应当时复杂矛盾关系，不会给社会造成大动荡和负担。但从另一方面而言，又何尝不是牺牲了整个社会活力和进步为代价？
李充说这话看似颇有觉悟，仇是一定要报，但是做错了也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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