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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子规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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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王允君急匆匆赶来时,就当头听见这一句,差点站不稳。深觉丢面,拿手帕半挡住脸,抱歉看向蔺述:我这女儿,我是没法子了。

    好在蔺述不过爽朗一笑,既不阻拦,也不驳斥,示意银兰向糯米巷邻里分发饴糖和果脯。

    净慈紧紧牵着蔺惟之,每一步都迈得很大,小绣鞋翘得老高:“这是我家小阿兄!我家的!”

    人群中就有人对周围道:“清漪这脸皮也是没谁了——”

    “元宪呢?快来管管他家这小泼皮,当街强抢民男啊。”

    她立刻气愤看过去,然而发现清圆也嫌她丢脸,踮着脚猫着腰,鬼鬼祟祟离开。

    只有当事人镇定。

    少年任她拖拽,眉眼微垂,神情平和,既无不悦,也不觉丢人。

    实则蔺惟之走神了。

    他只是想起一年前,净慈也是这样拽着他一户户敲开门,手舞足蹈告诉巷陌众人:他从京师来,是顺天人士,还是个秀才,十二岁的秀才!稀奇吧?

    骄傲溢于言表,就好像考中秀才的,是她本人。

    他想起许多事。

    他毕竟还小,去年眼看家中突遭变故,父亲恐怕今后晋升无望,心中不是不恐慌的。他习惯保持沉默,是性格使然,不是没有惧怕。

    何况父母也够低落了,他再跟在母亲身后忧虑,有用吗?

    在大通桥上船时,从前同赵淳熙交恶的按察使佥事夫人特地带着儿女来码头送,高声道:听说苏杭风景旖旎,不知多少大员迷失江南,浑然不顾家中妻儿——噢,你家怀嵩是被贬,算不得什么大员,又不是去做闽浙总督!

    母亲捏紧手绢,咬牙不去回话。结果那人又笑道:“就是可惜惟之,今后万一在江南丢了魂,也学扬州杭州纨绔做派,成日同那些瘦马寻欢作乐,算不算伤仲永?那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光景,几个小郎君遭得住呀?一旦遭不住,前程可就彻底毁了。”

    她身旁那女娘都微微蹙眉,一拉母亲袖衽,示意不要太过。

    赵淳熙这才勃然大怒,二话不说要冲过去撕她发髻。蔺述人在亭内核验船引,蔺惟之抬手拦她:“好了,母亲。”

    “她算个什么东西!儿子跟你同岁,到现在论语背得磕磕巴巴,也配在这里说嘴。”赵淳熙直到上了船还在哭,气愤不已,“竟敢拿扬州瘦马辱没我儿……”

    他望向舷窗外,只余一片苍茫:“我们不曾到过扬州。”

    赵淳熙擦了擦眼泪,不解: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但绝不是女子生来想要以此为生,是两淮盐商以幼女牟利。”他淡漠道,“她拿旁人苦痛奚落,被辱没的其实并不是我。母亲和这种人争什么。”

    京师人根本不懂得。

    车马遥远,他们对江南只有“富庶”、“温柔乡”、“烟花之地”的粗泛印象,听到这些香艳的说法,就举着酒杯或拧着绢子窃窃私语,好像见不得人,又蠢蠢欲动。

    但并不是。瘦马起初是盐商笼络勾结江浙官场所用,以极低的价钱从贫苦百姓手中购得五六岁的幼女,而后调教成他们需要的模样,以送给官员。

    没有用处了,再转去青楼。若是花柳病死了,拉去乱葬岗埋掉。十之七八是这样的下场。

    这就是所谓的扬州瘦马。

    丝竹管弦是假的,舞姿蹁跹也是假的,只有苦楚和血泪为真。

    但顺天的勋贵和妇人一向只会打趣,谁去江南当差一趟,谁家中就挤眉弄眼。

    那时船只终于缓缓出发,蔺惟之反而感到解脱。顺天是他的故乡,但他竟然心生厌烦。

    就像扬州的富庶与瘦马无关一样,京师的煊赫也与他无关了。

    可前路是什么呢?不知道。他在船上时,不知道此去又会是什么,不知道杭州是什么,也不知道今后的日子是什么。舷窗外一日复一日的苍茫,正如杨霁所说,心中与所见,都是碛雾弥漫。

    在钱塘江下船时,他一句也听不懂。

    吆喝听不懂,招呼听不懂,欢迎或不欢迎,全都听不懂。母亲不□□露惊慌,他是她唯一的孩儿,还是长子,就不能再被察觉不安。

    他以为只要不说就可以了。只要他不说,就没有人会发觉,其实他也无所适从。他极度早慧,甚至确切自己今生大抵都会如此。

    外祖单独找他谈话,只想着一股脑告诉他,为什么户部坚决不要江浙籍贯的官员,生怕他们偏袒故乡。

    他抬头,忽然问:如果是任一舅父出事,外祖会袖手旁观吗?

    外祖默然,只认真说:惟之,在你的一生之中,这是最微不足道的跌宕。每当你想问为什么,就逼自己把嘴闭上。

    这句话他反而听进了。

    只要闭住嘴,什么也不说,就不会被察觉一切伤心和失意。

    她正是在这时,扎着两只小辫闯进来。

    她竟然看出他很不适应,认真对他说,江南也是很好很好的;他冷硬拒绝她两回,她还愿意探头探脑第三回。他那时想,这像世间最难得的勇气。

    他非常不擅长与人交际,她就牵着他的手,不需要他说一个字,帮他打点完毕。

    她总是牵着他,襦裙在糯米巷稚气而欢快地奔跑,徐徐展开杭州府的春夏秋冬,也迤逦描摹着他逐渐适应的异乡时节。

    眼下,她又这样牵着他,景象不自觉重合。

    他们说她是小泼皮,是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,说她不爱读书,也从不好好做女红。

    但这一刻,在时光的罅隙之中,他反而只是静静想:妹妹似乎长高不少,足见这一年长风沛雨,收获井然。

    他在杭州也有前程,他在杭州还有妹妹。

    檄文或八股,都不及她从前绞尽脑汁翻出那些雨天诗词。没有一句妥帖合上,就是每一句都合上。她的竹骨伞上竟然还画着两只兔子。

    她也趴过他的桌角画画,只会沾一鼻尖墨汁,哎哟一声去拍,连手心也染上。她还去拿饴糖,他就皱眉拿开。

    他不吃糖,桌角却备桂花怡糖,尽管此情此景,街巷桂花将尽。

    但她的襦裙会跑进下一个春天,他非常确定。

    净慈开始追问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“不会的。”赵淳熙答过十几遍了,还是耐心道,“你小阿兄明年才十四岁,年龄不符,会试没法过的。无论他答得好不好,都会叫他去举监待着,继续念书。”

    “举监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举监是国子监中之一。”赵淳熙摸了摸她的头,“就是那些会试落榜的举人,一起在号舍念书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净慈皱眉,“国子监在顺天啊,还是去应天府那个呢?”

    不管去哪个,都不在杭州啊。她顿时想哭了。

    赵淳熙噗嗤一笑:“根本没有人待得下去的,清漪。国子监又苦又严苛,吃得差住得差,学生们都是熬几个月就寻个名目,各自归家备考了。”

    净慈较真:“几个月是几个?”

    王允君剜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三四个吧。”赵淳熙想一想,“届时给他写信,就说我病了,叫他回杭州来就是。这个好说。”

    净慈松一口气,顺手把丝线递给她,又问:“那几岁才可以考进士?”

    “总得十七八,十八九吧。”赵淳熙接住,逗她道,“考不中就加三年,三年又三年,你自己数数呢。”

    她掰了下指头,点一点脑袋:“那还行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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