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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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织娘。”邬宵寒生硬地开口,“苏川所说,死时身首异处的人就是她。”

    檀宁动作一顿,抬头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就没什么想问的?”邬宵寒说。

    “我在等你说。”

    檀宁将食盒提手轻轻按了下去,没有起身,只重新坐稳了些。她抬起眼,安安静静地望着邬宵寒,眸光专注,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柔和。

    邬宵寒却没立刻开口。

    屋里很静,罩灯下只剩碗筷收尽后的淡淡余香。过了片刻,他才冷不丁道:“在大魏,不是什么妖都拿得到曦光令。”

    檀宁没出声。

    “能替人办事、能招福兆吉的,入城自然容易些。至于那些不讨喜的——沾了凶兆的、晦气的、叫人看了心里发毛的……”他唇边掠过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讥诮,“多半进不了城。就算进来了,也活不长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更平了些:“织娘就是那一类。”

    邬宵寒垂着眼,语气淡淡,像在说旁人的旧事:“织娘不是一个人。那些没日没夜织锦、活活累死在机杼前的女人,死后怨气不散,日久天长,便养出了这种怪物。她们多半都停在四十岁不到的模样,手指瘦得像枯枝,指节上全是陈年的针口。”

    “外头的妖,讲的是弱肉强食,死了也就死了;大魏却不一样。至少明面上,人妖同列,杀一个拿了曦光令的妖,一样要上灵抚司问罪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总有妖想方设法往里钻。织娘也是其中一个。她被人拿住,在司狱里关了七日,始终没人肯与她订契。按律,最后本该处死。”

    灯下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我和她签了契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檀宁一下子便摸到了那种心境。阴冷的司狱,七天,近在眼前的死路,偏偏就在这时候,有个人伸手把她拽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她一定很感激你吧?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……是啊,一开始,她确实很感激我。”邬宵寒望着桌角那盏灯,眸色沉沉,“我让她做什么,她便做什么,从不推诿,哪怕要担负生命危险。”

    檀宁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
    “后来——”

    邬宵寒的话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他抬起眼,神色已完全冷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她知道了我一个秘密。”

    檀宁的眼睫轻轻一颤。那一瞬间,她几乎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,面上却没露出来,只将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他唇边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终究没笑出来。

    “她开始恨我。”他道,“恨我能站在这里,恨旁人都在泥塘里挣命,我却能干干净净地立在岸上。”

    屋里一时只剩灯焰细微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邬宵寒搭在桌沿的手一点点收紧,指节泛出一点冷白。

    “再后来,她把我的行踪卖了出去。”他道,“卖给了几个被我判过、也被我逼得走投无路的妖。被我揭穿后,她不仅没有悔改,还扬言要让所有人认清我的真面目。”

    檀宁望着他,平放在腿上的双手,手指慢慢蜷了起来。

    到这里,很多事都已不必再说。织娘的恨,邬宵寒的痛,像两道同时穿过她心口的线,起初并不如何,等那线无声收拢,才一点点勒出了疼。

    她看着邬宵寒,低低唤了一声:“邬宵寒。”

    邬宵寒下意识朝她看来。

    灯下火光微微一晃,暖黄的一层,静静覆在她眉眼间。她的眼睛仍是那样干净,安静。里头没有试探,没有怜悯,也没有对他过去的好奇,只有一种近乎不设防的认真与温柔。

    “我绝不会这样做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旧伤像埋在皮肉底下的碎刃,被这一点温柔轻轻一碰,便都醒了。在更早之前,也有人带着这样的神色走近过,最后却毁灭了他的一切。

    那一点松动才刚冒出来,背脊已先窜起一线寒意。邬宵寒猛地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

    门扇被他拉开一线,夜风扑了进来,雪气清冽,里头却又浮着一缕极淡的丁香油香。他站在门前,没有立刻出去。

    “……所以,我杀了她。”他背对着她,“若有一日你背叛我,我也会杀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信你,”邬宵寒道,“你也不要信我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檀宁站起身来,柔声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邬宵寒的背影在门前停了一瞬,随即便快步没入外头沉沉夜色里,衣摆掠过门槛,竟比那阵风走得还急。

    夜气从半开的门扇里无声漫进来。院中一片雪白,檐下两盏灯在风里轻轻摇着,昏黄的光落在青砖上,也落在邬宵寒留下的那一道浅浅脚印上。

    风从空荡荡的院子里穿来,吹得最后一点丁香油香也淡了。

    在谭家大院时,她曾想过他怎么会变成如今模样。

    如今,她有些懂了。

    檀宁在门前站了片刻,才转身掩上门,回到屋里。

    灯还亮着,偏房里暖意静静浮着。她褪下外裳,上了床,拉过被子,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了进去。

    棉被松软厚实,带着一股干燥的暖香,压下来时,像是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四面八方轻轻拢住了她。

    她本以为这两日事情一桩接一桩,总要辗转一阵才能入睡。可身子才陷进那团暖软里,积在骨头缝里的疲倦便一下子散开了,眼睫刚阖拢,意识便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这一觉睡得很沉,连梦也没做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。

    “檀宁——”

    她猛地睁开眼,心口一跳,外头天色仍灰蒙蒙的,像是才将亮未亮。邬宵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一点不甚自然的僵硬:“起来,跟我去司狱。”

    檀宁应了一声,匆匆下床穿衣,连头发都只来得及用手顺了顺,便推门出去。

    邬宵寒果然站在廊下。

    他像是一夜都没合眼,眼下压着淡淡青痕,整个人绷得很紧。见她出来,他不自在地转开眼,抬脚便往外走,声音冷而发紧:“跟上。”

    檀宁连忙跟上。

    两人穿过司正署。前院值夜的人已换了一拨,天光从檐角和回廊间一点点漏进来,把整座灵抚司照得发白。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,脚下却都很快,穿过几重院落后,终于来到缉妖司后方那片半地下的狱署。

    司狱建得极怪。

    整座狱署不是平铺开的,而是往下陷的。四壁层层回绕,如井如坑,中间空出一个巨大的深井天井,囚室则像蜂房一般,一格一格嵌在四面石壁里。自上层狱廊俯身往下望,底下十六间囚室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檀宁跟着邬宵寒踏上最高一层狱廊,低头看去,脚步顿时僵住了。

    下方那一排囚室里,零零散散关着十二三人。

    穿短打的脚夫始终朝牢门走,走到尽头,额头轻轻碰上木栏,便转身回到原处,再走一遍;青衫书生低着头,手指悬在半空,一笔一画地写着并不存在的字;那宫中女官端端正正跪坐在老妇身后,指尖一下下拢着她稀疏的白发,替她梳头。老妇微微偏着头,木然受着。

    还有个穿公服的小吏,正对着空处躬身作答,嘴唇一开一合,低低喃着什么;角落里另一个人曲膝坐着,反反复复低头去拍裤脚上的灰,拍完了,又从头来过。

    檀宁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,她望着底下的囚室,嘴唇微微动了动,好半晌都没能说出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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