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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瓜文学www.nanguawx.com提供的《第四只猴子》4、独善其身(第2/4页)
六张a4纸,打印邮件的墨迹已经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发毛。
威士忌是山崎十二年,琥珀色的液体从瓶口流进玻璃杯,分量大概三指宽。贺平安从不加冰。冰只会钝化酒精的锋芒,她要的是那道直直烧进喉咙里的、带着痛感的热。
她点烟。拇指擦过砂轮,火苗一蹿,烟丝发出细微的焦裂声。
她深吸一口,让烟沉进肺底,久久不吐。实在憋不住了,才缓缓张开嘴。白雾漫出来,在台灯的光晕里翻滚、消散。
她的指节焦黄。不是浮在表面的浅渍,是渗进皮肤纹理里的、烟熏火燎过的褐,像被硫黄熏透的骨。
她盯着自己的手,忽然想起实验室里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——那些剔净了肉的胫骨,也是这种颜色。
床头柜上摊着一盒安眠药。她吞了两片,一小时前就吞了。此刻它们本该在胃酸里分解,融进血液,泵向四肢百骸,唯独绕过了她的大脑。
大脑清醒得像只被按进深水里的猫,四爪乱刨,死活不肯沉底。
她端起杯子,灌了一大口。放下杯子的瞬间,那个画面撞了进来。
她赤着脚,一层薄纱裹在身上,在没有尽头的楼梯里向上跑。为什么要跑?她不知道。
黑暗里突然坠下一道人影,是贺收。头朝下,脊背弓成一道僵直的线,额头砸上第一级台阶,发出沉闷的裂响。然后是第二级、第三级……像一袋从高处抛下的生肉,一路磕碰、弹跳,直到颅骨在某个棱角上彻底碎开。白的、粉的,温热的浆液泼洒出来,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。
她不能停。脚踩上去,那种滑腻是真实的,带着体温的黏稠,从脚趾缝间挤出来,发出细微的咕叽声。她刚跨过那颗已经碎裂的头颅,头顶的黑暗里又传来风声——又一个贺收被扔了下来。砸落,碎裂,脑浆迸溅。她跑过一个,便再落一个,仿佛这楼梯是莫比乌斯环,而她永远跑不到尽头。
贺平安在台灯的光晕里猛地睁眼,瞳孔还缩在梦魇的深处,额上已是一片冰凉的湿。小腿肚一下一下地抽搐酸麻,仿佛那架没有尽头的楼梯还在逼她奔跑。
这个梦她做了八年。无数次惊醒,起初还能从喉咙里挣出一声短促的喊叫,后来那声音都消失了。
诊断书在抽屉里,诊断栏写着:创伤后应激障碍,伴随重度抑郁发作。
她将诊断书揉成一团,然后走到马桶前,将纸团摁进水里,按下冲水键。
她又点了一根烟,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一座倾斜的塔。烟雾里浮现出另一幅画面。这次不是衔川,是巴尔的摩。
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的地下解剖室。她穿着绿色刷手服,戴着乳胶手套,手里的解剖刀沿着无名尸的第三肋间隙划下去。皮肤、脂肪、肌肉,一层一层分开。
死者是个中年白人男性,尸斑在背上形成紫色的地图。身份不明,死因不明,死因是他杀还是自然死亡都不清楚,是警方移交来做死因鉴定的无名尸之一。
她切开胸骨,打开胸腔,在左肺叶下方找到一颗弹头。弹头嵌在第四胸椎的碎片里,覆铜弹头,九毫米口径。她用镊子夹起弹头,举到无影灯下。金属表面反射着冷白的光,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。
她只是在做一件精确的事,把死因从混沌里提取出来,命名它,记录它。死亡比她所认识的任何活着的东西都更诚实。她把弹头放进证物袋,封口,贴标签。
然后她摘下口罩,解剖室里的空气立刻涌进她的鼻腔,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,冷冻尸体的铁锈味,混合着消毒水的氯味,这是她最喜欢地味道。
她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,最开始是一周两包,后来是一天一包。
她开始失眠,劳拉西泮从一片加到两片,两片加到四片。医生说不能再加了,再加重度抑郁会变成双相障碍。
读博后,她添了酒。睡前红酒,后来威士忌纯饮,再后来晨起空腹也喝,只为压住手抖。
教授找她谈尸检报告里的三处拼写错误。她坐在对面,手指在膝盖上突突地跳。不喝酒时,她的身体就变成一架失控的仪器,从东海岸一路震颤到西海岸。从巴尔的摩,一路抖到洛杉矶。
她换过三个实验室,四间公寓,发色换了上百种。金发维持得最久——因为它最不像贺平安。
贺平安是黑头发,齐刘海,说话轻声细语,像一株养在室内的植物。而那个贺平安,早在贺收宣判的那天就死了。死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瞬间。
心理医生摘下眼镜,捏了捏鼻梁:“yourepunishingyourself.youreusingallofthis——”他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"——topunishyourself."
贺平安笑了。那笑容像一层透明的釉,挂在脸上,纹丝不动。她不说话。
医生重新戴上眼镜,视线落在她那一头漂染过度的金发上。诊室的冷光把发色照得近乎惨白。他忽然垂下眼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lordhavemercyonyou.godblessyoursoul.”
她看向桌上的纸,布复虑的三个月以来电子邮件打印版。他是个有耐心的人。伸出手,指尖触到最上面那封信的边缘。纸是温的,被台灯烤了很久。
第一封邮件
贺平安,
你好。我是衔川大学法学院布复虑,算你学长。听闻局里此次政审因你哥哥那起旧案的记录,将你列入了延伸考察,目前结果尚不明朗。冒昧说一句,若你因此无法入职,于公于私,都是这边极大的损失。
很高兴认识你。如有需要,随时联系。
第二封邮件
贺平安,
你好。本次局里的延伸考察结果已出,很遗憾你未能通过政审环节。于公,我们失去了一位优秀的候选人;于私,我很高兴能通过这次机会认识你。
如果你方便的话,不知近期何时有空?我想以私人身份约你吃个便饭,就当是校友之间叙叙旧。时间地点你定,我随时恭候。
祝好。
第三封邮件
贺平安,
你好。今日参加陈勇同志的追悼会,散场时我在人群外围注意到一位女士,身形与气质颇觉眼熟。冒昧相询——那是否是你?
另,我近日在整理相关材料时,注意到陈勇遗书中曾提及一人。若我没有猜错,那位贺收,是否与你存在亲属关系?
此事关联甚广,我不得不谨慎确认。如有冒犯,还请见谅。期待你的回复。
没错,贺收的案底像一道封印,把她的法医资格死死锁死。这件事她对家里只字未提。
回国三个月了。她白天照常化妆、更衣、出门,像每一个有正经去处的人那样准时离开酒店;夜里再回来,缩在房间角落,像一具没有重量的游魂。没人知道她根本没有单位,只是跳上一辆环城公交,从起点坐到终点,再从终点坐回起点,一圈,又一圈。
第四封邮件
贺平安,
你好。今日执行跟踪任务时,我随车沿环城公交线路行进,途中似在车厢内看到你的身影。因当时任务在身,不便上前打扰,故发此邮件冒昧确认——那人是否是你?
另外,此前提及的工作事宜,不知你近期是否已有眉目?若暂无合适去处,不必见外,我这边或可帮忙留意。
如有唐突,还请见谅。
第五封邮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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