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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-1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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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发福的,所以当初对许多彩那侄儿许常林的憎恶,也不单是为他品行不端。连带着对二老爷苏观的不喜欢,也与他臃肿的身段脱不了干系。

    做男人,年轻时得像燕恪安水那样,中年时,也得与这周老板一般才好。她笑嘻嘻把桌上一碗茶推到人家面前,“这茶我没吃过,周老板你吃。”

    “我怎好吃三奶奶的茶?”霈生却拣了桌上另一碗,端起来呷了一口后,方敛眉朝兰茉那头递一递茶碗,“这茶想是宋姨娘的?真是对不住,我一时没想到。”

    那茶碗沿上沾着兰茉口上的一抹胭脂,童碧眼睁睁看着他将嘴巴合在那胭脂上吃了茶,心里陡地替他两个尴尬,忙转回那头吴王靠上坐了。

    对过吴王靠上,兰茉倒是从容处之,“不碍事,一碗茶而已,周老板就吃了,难不成还要赔我?”

    霈生笑了一笑,“我叫小厮再端一碗来。”

    “一句玩笑话,周老板未免太当真了。”兰茉笑着摇一摇手, “我正要问一问周老板,下轮竞价,周老板段老板预备出多少?”

    霈生微笑着举起手来比一比。

    “一万五千两?”童碧吓一跳,“会不会吓退了燕钊?”

    霈生立刻听出来,原来这场竞价是专为那嘉兴来的祝家夫妇设的。商场上结仇是常事,也许他们苏家同那祝家夫妇有些过节。

    不过他向来不是多事之人,况且按先前同宋姨娘商议的,最后是便宜了他和段老板,他也不打听,只缓缓摇头,“我看不会,那位燕相公大约就是冲着这批货才来的南京,不弄到手,怎能甘心?朝廷实行海禁,如今香料是物以稀为贵,何况这批货里还有龙涎香,大家越叫价,他越是舍不得丢手。”

    这倒是和燕恪说的一样,童碧靠在那柱子上问:“要是他出近两万的价钱夺得这批货,真能赚到钱么?”

    霈生笑道:“香料是笔好买卖,按如今的行情,他若熬得住,搁在铺子里零卖,哪怕两万到手,也能翻一番,可他要是借贷,就耗不起了,只能在南京转手给别的香料商,其实也能赚一点。不过二位放心,南京香料行里,我和段老板自然会知会大家一声,没有人会收他的。”

    童碧却又有些不明,“既然能赚这么多钱,那杨岐为何只开出八千五的底价?”

    “这也很简单,一则,那杨老爷是做的无本的买卖,开多开少都是赚;二则,他背后的老板应当是急等着用钱;三则,这些香料只是底料,无论药用还是制香,都还要懂行的人二次精制,这些也是要本钱的。”

    童碧点一点头,“怪不得这么些人肯出价呢,看来这香料生意倒是很赚钱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不赚钱,怎么会有那么些人冒着偌大的风险出海?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嘛。”

    谈笑间起了风,风向正朝着兰茉那头吹,细雨斜扫阑干,她那边吴王靠上坐不得了,霈生便请她到案前来坐。

    童碧仍在吴王靠上,看他二人坐在一处,一个老成深邃,一个风韵沉敛,还真是有些登对。

    两个人又说到彼此家务,感慨儿女,唏嘘尊长,颇有些中年人间的惺惺相惜。

    连兰茉自己也恍惚,眼梢一瞟童碧,她靠在那柱子上正一脸无趣,她觉得她是带着少不更事的女儿碰见了这位少年时候的“旧相好”,嘴里十句有八句的假话,但心头物是人非的怅惘倒是真的。

    尤其当霈生笑说:“一晃眼,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,真是——”他摇了摇了头。

    说得兰茉心下也是酸楚,低头笑笑。

    远远地殿晖打着伞朝这亭子里望,真是好一副和睦画卷。“老妻画纸为棋局,稚子敲针吊钩①。”简直别有一种融洽。

    谁说雏凤清于老凤声?周霈生这老凤一把年纪,不仍是风度翩翩,一样讨女人喜欢?

    他在那假山旁略站一站,便朝亭子里走来,将手中三把伞一并靠在亭角,到案前作揖,“周二叔,姨母。”

    霈生扭身点一点头,“连日不见你父亲,他还好?”

    殿晖垂下手笑笑,“前一向还好,就是今日有些头疼,正在家瞧大夫。”

    霈生一看那几把伞,猜他是特地来接人的,倒有些奇怪,从前可不见他如此孝顺苏观夫妇。不过这小子年轻是年轻,却总叫人看不透,他们苏家年轻一辈,一个他,一个苏宴章,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

    “你三叔呢?”

    “三叔一向在茶行忙他的事。”

    霈生笑着点头,“你染坊里也事多,打发车轿来接就是了,怎么还亲自跑来?”

    “一下起雨来就没什么要紧事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说话客客气气的,并没什么异样,但童碧是常日受殿晖冷待的人,又苦燕恪醋性久矣,对人吃醋很有经验,早察觉殿晖有些不耐烦。

    他是吃这周老板的醋?据燕恪说,殿晖对兰茉有些别样的情愫,难不成真有这么回事?

    坐到马车上来,她还只管左一眼右一眼地瞟殿晖的神色。他在对过挨着兰茉坐,倒说得过去,她是弟媳妇嘛,总不好挨着她坐。但他坐便坐,摩肩擦臂的,贴兰茉那样近做什么?

    “弟妹,我脸上长疮了?”

    他忽然懒洋洋地一开口,吓童碧一跳,忙笑,“我,我是看晖二哥近来又像添了几分俊朗呢,人逢喜事精神爽,晖二哥有什么好事么?”

    殿晖歪着嘴吭吭笑两声,“好事没有,新鲜事倒有一堆。听说东川码头向西十里,有家货栈昨夜失火,烧死了好些人。”

    童碧与兰茉心里皆是一跳,兰茉忙问:“官府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官府说是意外走火,谁知道到底是不是,反正推给意外,能省许多事。”殿晖一面说,一面睃着她二人,目光与笑意都透着点锋利。

    可他接下来的话,似含着叫她们放宽心的意思,“在我倒是件好事,那货栈里也有我们染坊里一位老主顾的货,现如今他的货烧了,我也不必负责,定钱按规矩我也是不退的,他还得再运一批货过来托我染色,又是一单生意。”

    兰茉不欲在此事上打转,转过话峰,“二老爷怎么病的?”

    殿晖哼笑,“不知道,他也是早上听见这个消息就头疼起来,大概他也有点什么东西折在那平满货栈里了吧。”

    童碧仍在心虚,好像他知道点什么,又无意戳穿似的。她不敢搭话,只呵呵呵连声笑过。

    “听见我爹病了,弟妹这么高兴?”

    童碧忙板住脸,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,“没有没有!我这是替二叔忧心,一会回去我就瞧瞧二叔去。”

    殿晖不欲与她多话,闲散地转过脸来睨着兰茉的侧脸。她今日薄薄地匀了些胭脂,一下雨,那水汽将胭脂洇散了,露出白皙的面颊,上头虽没有皱纹,却带着沧桑气息。

    周霈生早年死了老婆,偌大个家里,只缺个女人照管,他想续弦是理所当然。若她真是宋兰茉,殿晖倒犯不着担忧,兰茉是宋家的姨娘,上有老下有小,轻易不好改嫁。

    可她偏偏不是,这就有些说不准了——

    他不由得心浮气躁,反手捻一捻兰茉的袖口,“瞧,姨母身上都有些打湿了,那亭子里也不是那么好坐的。”

    兰茉听出他弦外之音,心内发窘,脸上讪笑,“姨母也不想坐啊,不是等园子里的车轿回来接我们嚜,谁知你倒先来了。你怎知我们被雨困在了白月堂?”

    “中午我见你们是坐三弟的马车出门的,料着下雨你们肯定一时走不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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